京、蒲剧《苏三起解》之赏析比较

时间:2019-09-03         浏览次数

  “苏三起解(押送)”也称“女起解”,是《玉堂春》中重要的情节之一,可谓家喻户晓,以致各个剧种争先上演。笔者在观赏京剧“女起解”和蒲剧“女起解”后,总体感觉,舞台上两种剧种《女起解》侧重点各不相同,京剧以唱腔闻名,唱功绝佳;蒲剧“演”功较强,唱、念、做、打综合素质融合较好。现试从以下几个角度进行比较评析:

  唱是戏曲表演艺术的主要手段之一,品味京剧大师梅兰芳的京腔(由梅葆玖配像),如饮甘泉,如品美酒,纤细轻灵的唱腔无不令广大戏曲听众如痴如醉。其中苏三唱的一段〔西皮流水〕:

  苏三离了洪洞县,将身来到大街前,未曾开言我心内惨,过往的君子听我言,那一位去往南京转,与我那三郎把信传,言说苏三把命断,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。

  此段唱腔简洁明快,流畅自然,可奉为京剧艺术中的经典唱段,广为流传。笔者看来京剧大师梅兰芳演唱的此剧,字正腔圆是其最大特色。不论旦角苏三,还是丑角崇公道,均吐字清晰,与音乐旋律融和的圆润自然,天衣无缝,使人听起来和谐悦耳,产生无尽的快意和美感。究其原因主要在于,一是京剧采用的是北京方言,北京作为诸朝故都影响力极强,北京方言的影响力可想而知,再加上北京话又是普通话的基础语言,所以广大听众容易听懂,这是和其它剧种相比的一个明显优势;二是京剧唱腔本身以唱功著称于世,京剧戏曲演员在学艺过程中非常重视唱功的磨练。

  京剧虽说唱腔绝佳,但苏三道白、唱腔和动作表演稍有偏差,不能很好地突显苏三内心的愤懑不平。苏三唱词只是“为唱而唱”,人物毫无喜怒哀乐而言,使得戏剧这一综合表演艺术在舞台上显得呆滞、木讷。唱、念技巧和内心情感不能够融为一体,一场戏下来苏三的心情平静如水。崇公道机智幽默的道白和唱腔也颇受观众的喜爱,如劝说苏三莫管皮氏和赵监生的嫌事,便道“好鞋不踩臭狗屎!”说到县官们贪赃枉法时道“大堂不种高梁,二堂不种黑豆,吃得就是你们这群打官司的!”运用老百姓极易听懂的谚语和俗语来讲道理,通俗易懂,并且生动形象。但有些道白不符合人物身份地位,如崇公道讲述乐户妓女来历时,道出“这是齐桓公时期,管仲为了富国而想出的歪主意”等等,一席话中充满了酸腐气,倒像是位学富五车的老学究,哪是什么衙役?我认为这些是京剧《女起解》不足之处。

  蒲州梆子虽说从唱腔影响力上不能和京剧同日而语,但也别有一番风味。蒲剧团武俊英表演的《苏三起解》,便以其感情真挚的道白、唱腔打动了观众,将人物真真置于那个特定的环境之中来倾诉内心不平,符合人物身份、性格和处境,可谓“当行”,细细品来,字字见血。如苏三向崇老伯述说她对王公子思念的两段唱词:

  公子他走后奴常思念,望穿秋水把郎盼。朝盼郎君食无味,夜盼郎君难成眠;望断月缺望月圆,望尽花开望花残;几多魂离烟花院,几多梦游紫金山,紫金山上会君颜;衣锦荣归接苏三,千般盼万般念。

  青丝带身边,见发如见苏三,莫道关山隔,千里共婵娟;青丝带身边,苏三把郎盼,盼郎折丹桂,盼郎锦衣还,锦衣还!

  唱词句句押韵,将内心对王公子的思念表达的真切而细腻,唱腔流利婉转,缓急有节,再加上生动形象的表演,一位蒙冤的柔弱烟花女子真实地展现在观众面前。

  蒲剧中崇公道的唱词、道白也非常幽默、生动,符合人物身份。尤其是一些方言俚语和歇后语的运用,为其舞台演出增色不少,如他讽刺苏三“捎信”时道“石头圪梁走了十里路——人死了,心还不死!”他不让苏三乘凉便道“晒她个骨头流油。”赞美苏三和王公子的两个人的恋情时道“粪堆里埋了两个珍珠——还是一对宝贝!”听了苏三和王公子的“剪发誓约”后道“王公子见了头发,就像讨吃鬼喝了碗人参汤,浑身都来劲了!”充满了“土味”的老百姓生活化的言语展现于舞台,一下就拉近了观众与演员的距离,演出非常成功。 [NextPage]

  京剧《女起解》中苏三形象端庄、举止文雅,再加上“领文书”时提醒崇公道,显得苏三处事思维清晰、客观冷静,没有丝毫蒙冤在狱,令人悲怜之感,倒像是一位有计有谋的女强人。并且苏三自我倾诉过多,“十恨”倾诉循序渐进地表达了苏三内心的愤懑不平,具有一定的逻辑性,可是在叙述过程中,苏三与崇公道之间呼应感觉生硬,故情节发展单调乏味,戏剧性较弱。再者,苏三主动认崇公道为“干爹”,出于自己的怜悯之心,但过于直接主动,似乎具有一定的功利色彩,想“走后门”,求崇公道为自己声张正义,这与蒲剧苏三认“干爹”时的忧郁、顾虑(怕连累崇老伯)相比,缺乏弱女子内心世界的细腻感和温柔感,而京剧苏三倒像是脸皮厚实、诡计多端的心计女子。蒲剧苏三的内心倾诉是在崇公道不理解的基础上开始的,苏三为了消解崇公道对自己的误解和敌视态度,而作出解释,两者之间呼应恰切,并且运用“间离效果(陌生化)”手法,由两者之间互不知情到亲如父女,由矛盾尖锐到态度缓和,使的剧情发展张弛有道,充满了戏剧性,在矛盾中塑造苏三和崇公道人物形象,显得生动形象,与老百姓生活距离拉近了很多。

  京剧《女起解》中崇公道形象,心情平静,透视着一种过于理性的色彩,精于世故而性格善良。他大量的评论道白,既表达了他的观点和看法,也刻画出了他心理活动及人物性格,他在衙门多年,对个中黑暗弊端了如指掌并且表现出已经习惯成自然,他的立场很清楚,金莎被曝三亚紧急就医 摔下别墅楼梯轻,是站在所属部门的角度,认为做官为了升官发财是必然的、普遍的,显示出他已经看透了官场上的弊病,对此认为当官为财是“铁”的事实,客观上对揭露官场黑暗有令人信服的作用。蒲剧《女起解》中崇公道滑稽幽默且嬉笑怒骂皆行于色,在崇公道到眼里,妓女都是些谋财害命的坏水,所以一开始他对苏三充满了敌视和仇恨,态度冷酷无情,如,起解戴枷锁时,冷冰冰的喊道“带上!”赶路时大声呵斥“快走!”他不让苏三到大槐树地下乘凉,便道“你给我往日头下站!再往下站!76588铁算盘,再往下站!”连续强调三次,苏三要求松动一下枷锁时,他又道“这是朝廷的王法,一丝也不能动!”苏三哭个不停,他便道“害人时就不知道哭”,刻薄的语言生动地刻画出了一位“酷吏”的形象。这是在崇公道不了解苏三的境况下显露的一种态度,而当他明白了苏三所蒙受的冤屈后,态度马上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,首先是给苏三卸下枷锁,道“什么王法?屁法,他妈那个头发!”虽然用语粗俗,但是老百姓听起来解恨,并且请苏三到大槐树下“乘凉”,苏三让崇老伯一起乘凉,他道“叫日头晒着!”表现自己主动要求受惩罚,由疾恶如仇而变得和蔼可亲,崇公道形象塑造的相当成功。

  首先,两剧中沈燕林的形象几近天壤,京剧沈燕林是一位知书达理,善良正直的正人君子,他在烟花院遇见苏三,一见钟情,顿起怜悯之心,为苏三赎身,并且将苏三纳为小妾,他是“误食”毒食而亡。而蒲剧中沈燕林是一位酒色淫逸之徒,他和老鸨串通,一起谋骗苏三,逼迫苏三与其成婚,他“贪食”而亡,和自己贪婪无赖性格相符。

  其次,京剧“卸枷锁”安排在刚出洪洞县城,这完全出于崇公道善良和蔼的人性角度,“戴枷锁”只是在官府面前装装样子而已,这样设置,导致人物形象定型,情节发展无起伏可言,苏三与崇公道之间一上场便很熟悉对方,关系过于一致化,没有恰切的呼应,没有陌生化效果,而使得台上演员和台下观众关系过远,不能充分调动起观众的审美注意力。而蒲剧“卸枷锁”是在崇公道与苏三之间矛盾缓和后进行,由刚开始的“带上!”的呵斥,到了解苏三冤屈后“卸枷锁”,再到后来入太原府时崇老伯恨不得给自己带上枷锁的舞台表演,在矛盾对立与冲突缓和处成功展示了人物内心的喜怒哀乐,调动了观众的审美积极性。

  “捎信”一幕,京剧《女起解》中崇公道主动帮助苏三,而蒲剧中崇公道讽刺苏三道“你人死了,心还不死类!”“乘凉”一幕,京剧中崇公道同情苏三,主动让苏三乘凉,蒲剧中,由于崇公道不了解苏三的冤屈,而命令苏三“你给我往那日头下站!”“晒她个骨头流油!”而后来明白事情真相后,变敌视为同情,听得自己潸然泪下,马上请苏三到大槐树下乘凉,而自己却要主动受惩罚,让日头晒晒,反省反省。不过蒲剧《女起解》在安排“洪洞县内无好人”一段时,显得太突然,而没有京剧《女起解》中“十恨”的循序渐进更有力。

  戏剧是一种侧重以人物唱、念为手段,集中反映矛盾冲突的一种综合性舞台艺术,这样才有戏剧性可言,京剧《女起解》一出戏在矛盾冲突上展现不足,就使得整出戏平缓无起伏,以致没能为人物展示性格提供很好的条件,人物形象呆滞,对广大观众来说,只能品味京腔的听觉美,而舞台表演方面似乎不能唤起观众的审美注意力。蒲剧《女起解》情节设置上,冲突合理、跌宕起伏,感情富于变化,戏剧性较强,舞台演出非常成功。

  总之,两种剧种《女起解》各有优缺,我想艺术的锻造需要几代甚至几十代人的不懈努力,在这个过程中也不乏交流合作的一面,我建议今后的舞台演出中各剧种既要保留自己的特色,又需要剧种之间的交流与融合,这样戏曲艺术才能发扬光大,永远常青!

  作者:王潞伟, 男,山西省长治市郊区人, 生于1983年10月,山西师范大学戏曲文物研究所 研究生